想起母親

成年以后，生活中便多了一些“依賴”，于是我想起母親的時候似乎不是很多，偶爾想起，也是一念之間淡然消失。

前兩天，翻看珍藏已久的箱子，看著母親從老家寄來的她親手納的布鞋，不知怎么回事，淚水不覺地嘩嘩直流，像不斷流的小溪，愧疚、思念，一起涌了出來。長大以后的我生活中只為工作、丈夫、兒子忙碌，竟然沒有時間留給最愛我的母親。疼痛中淚眼婆娑的我似乎聽到母親喚我的小名，蒼老而又瘦弱的老母親在我模糊的雙眼中漸漸清晰……

母親生活在不富裕的農村，父親常常出差，一年中大部分時間都在外地，家里家外的一切都是母親一個人操勞著。我們兄妹五人都是母親一手帶大的，其中艱辛可想而知，而母親卻說，只要我們健康成長，所有的苦都是值得的。其實我的母親是有文化的，在和父親結婚之前是一名教師，不僅教語文還教俄語，是那個時候為數不多的俄語老師，結婚之后，為了照顧不能自理的奶奶才辭掉工作，長期生活在農村。記得小時候母親教我們漢語拼音、兒歌、俄語，還經常給我們講故事。母親本是不會做家務活的，也是曾經有過夢想，有著浪漫情懷的女人?？稍旎?，母親的人生似乎從結婚就進入低谷，我曾小心翼翼地問母親后悔不，母親說一切都是命運，只要我們兄妹幾個以后能幸福過日子，她就滿足了。本是可以吃商品糧，拿著工資傲然生活的母親，卻過著風里來雨里去的泥巴人生，可想而知母親經歷過怎樣的煎熬！在那種潦草的光陰中，母親沒有春天。如果說有，便是她生養的幾個孩子了。她曾多次想過結束自己的生命，可看到幾個沒有成人的孩子，總是咬著牙努力地活著。盡管這樣，在我們面前母親一直都是樂觀慈祥的，說命運還是眷顧她的，給予了她五個健康的孩子。

我一直無法想象母親有著怎樣的心路歷程，是怎樣任勞任怨地過著辛苦而又清貧的日子。那時候家里沒有多余的被褥，每當我們夜晚尿濕床的時候，母親總是把我們抱到干的地方，她自己睡濕的位置，母親嚴重的關節炎就是這樣造成的。每個冬季，我的手腳冰涼，母親都把我的手放在她的胸口捂著，把我的腳夾在她的腿中間。在這個世界上有誰會像母親那樣心疼你？有誰會用生命呵護你？有時候我會恨母親，恨她不照顧好自己，不心疼自己，恨她把所有的愛都給了我們，倘若她給自己留一點溫暖，也不會落下了一身病，過早地離開我們。

作為長女的姐姐提及母親就淚如雨下，哽咽得說不出一句話。她說她當時輟學的唯一原因就是母親。那個時候姐姐上初中，是住校生，一天晚自習下課，請假回家取東西，到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，家里的燈還亮著，于是她好奇地趴到窗戶上一看，勞累了一天的母親還在蒸饅頭，灶膛里的光照亮了母親疲憊的臉龐，汗水把母親的衣服濕得透透的，衣服緊貼在身上，母親正用力呼啦呼啦地拉著風箱，一下、一下……站在窗外的姐姐忍不住啜泣，就是那晚她下定決心再也不去上學了。年僅十四歲的姐姐為了分擔母親的重擔，開始了繁重的體力勞動。姐姐說母親白天辛苦干活，晚上還經常熬夜為我們洗衣服、趕做鞋襪，一針一針地用頂針極其用力地納鞋底，有時候會一直做到天亮。直到現在我們姐妹之間都不能提及母親，因為每每提起都是泣不成聲。

當兵、上軍校、工作、結婚，我在遙遠的他鄉過著算是逍遙的日子，很少有想起母親的時候。一次給母親打電話，無意中說起我懷孕了，單位工作比較忙，自己還是穿著高跟鞋跑來跑去的。沒想到幾天之后收到了母親寄來的包裹，是一雙厚厚的千層底布鞋，父親說是母親用了兩個晚上趕做的。當時我并沒有感激母親，還覺得母親有點兒可笑，我隨便買一雙就行了，何必那么辛苦呢！母親一直擔心鞋子合腳不，穿上是否舒服，因為愛美，根本就沒有穿過那雙鞋的我，只好世故地說我很喜歡，穿著特別舒服，這件事情很自然地過去了。讓我沒有想到的是，兩年過后，我竟然收到了我們一家三口的千層底布鞋。我不經意的一句話母親卻一直銘記在心，不敢想象那雙由于風濕性關節炎而變形的手有著怎樣的力量！淚水的閘門再也無法關閉，我真想歇斯底里地喊，母親??！一生中最愛我的人，我該拿什么去報答您？那一年，我不顧一切回到家里，和母親一起享受了幾天的天倫之樂。

我沒有為母親做過什么，我清楚地記得姐姐說的一句話，有一次她去看望母親，母親略帶傷感地說：“我們農村這邊最近流行《?；丶铱纯础愤@首歌，城市里就不流行嗎？你妹妹她不知聽到過沒有？”姐姐在電話中說起母親心酸的愿望，我的淚水便如洪水決堤，我何嘗不渴望想起母親的時候，不管再遠的路程、再忙的工作也要回家看看，哪怕是陪母親說幾句知心話！可那時我身在軍營，人人都說忠孝不能兩全，可只有親歷的人才懂得其中的難言之痛。

我常常想，天底下有什么能比母愛更無私、更偉大？用什么能夠回報母親？人世間還有誰能比母親重要呢？可那個時候我為什么會想不起母親，一定是因為我知道無論何時何地母親都會給我永恒的、歷久彌新的愛，是因為母親的胸懷里有著對我無盡的包容！母親已經離我而去近十五年了，每每想起母親，便哽咽不止。也許作家賈平凹的話恰恰能表達我的心境：“現實告訴我，媽是死了。我在地上，她在地下，陰陽兩隔，母子再也難以相見，頓時熱淚肆流，長聲哭泣??！”

是啊，母親早已到了另外一個世界！“子欲養而親不待”的古語像帶著鋸齒的刀插在我的兩肋間……

回憶過往，人生中曾經所有的破破爛爛，都是靠母親用盡生命來縫縫補補的。想必母親在天堂里一定希望屬于我的日子是陽光燦爛的，所以在沒有母親的日子里，我會用力地幸福生活，我會和母親微笑著隔空相望。我愛母親，敬仰我的母親，但我不會像母親那樣生活，愛孩子的同時我要留一點愛給自己，健康快樂地生活，這大抵是所有母親和孩子都希望的吧。拿著母親納的布鞋，我的世界早已被淚水淹沒，但眼前的黑白正一點一點地褪去，我相信，余生的歲月一定會多姿多彩！

付玉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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